Category Archives: 人世间

麦田，对我和我的朋友Unique来说曾是一段那么充满希望，但又被现实搁置的梦想。此间的温馨尚存余温，但那股激情不再。梦想成为一件陈列品，而我曾经是它的参与者、见证人，如今，我则是一个彻底的过客，冷漠地看着一些属于我们的青春的记忆，慢慢失去温度，慢慢老去。 多年前，我们还只是一群稚嫩的硕士生，在逼仄的7号红楼里做着读书人的浪漫白日梦。我们曾梦想，在这城市破败一隅的混沌方寸之间，该有那样一家书店，它并不一定要有巨大的空间，也并不一定要有奢华的装饰和显赫的位置，但必须有足够的胸怀，来盛放青春年少无知狂徒们的放肆和柔情。 想象这样一幅场景：在东街和西街尘土飞扬的破败街口，穿过你来我往的三教九流、人世百态，穿过川菜馆和街边烧烤的辛辣和烟尘，穿过低矮平房的困顿，穿过核桃林里男男女女们的小感伤和小波澜，穿过摩的们前赴后继的鸣笛声，此间的我们，遭遇到一片精神的宁静之地。这就是我们曾经梦想，Unique曾经精心耕耘的那一块麦田：混沌里的秩序，放肆中的矜持，躁动中的沉思，愤怒中的柔情，粗鄙中的雅致，现实中的理想之地。 在炎热的七月，我在麦田和丹青聊起这段梦想。其实，当时，我是想起了更广阔的我们生命的过去、青春、梦和记忆。麦田就像一个比喻，在这里，现实和梦想相互照进。想起来，Unique所选择的道路，何尝不像眼前这麦田的风景。完美的理想，是从播种到收割的整个轮回，但即使没有收获，勇于播种的人生，也该是美丽的。这样的美丽永远不会失败。 我会在心里永远为这美丽的景致祝福，永远。

还是在那个显得冷清的浦东机场，我坐在空旷，有一丝凉意的候机大厅，接受最后一打告别的短信。 要是在“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年代，我与家，与骨肉至亲，与朋友们，与氤氲着扑鼻而来的熟悉气息的城市和村庄之间，也算得上是生死离别的距离了吧。 电话、网络、飞机，改变了一切。思念被压缩了，那种在不同时间和空间之间轮回流转的颠沛流离、格格不入和失魂落魄，也轻盈起来，只有在最不经意的某个瞬间、某个场景，才会涌来。 每次给妈妈打电话，感觉自己并不是在地球的另一端。两年来，每一次起飞和降落，我并不感觉自己的旅行跟距离有什么关联，仿佛这一切只不过是去邻家串门，或者去楼下的小店买些刚出锅的早点一样，是如此轻易，如此平凡之事。 但这其实是一种幻觉，一种后现代的无意识。 在这种无意识的时空感的丧失中，依然有强烈的痛感，对无根的痛苦，对母体的呼唤。也因此，每一次降落，飞机碰触到故土的那一刻，我都有一种莫名的感觉，感觉到生命的某个端口，又接入了那个母体之中，我不再是宇宙中的一粒浮尘。

突然，多年前下午的那个黄昏 如雨水倾注天井 进入子夜时分我恍惚的灵魂 记忆像衰老皮肤上的人生地理 在时光的摩挲下，微微发颤 像是老鼠啃咬朽木 似乎还可以听到集合的哨令 贫血的眩晕包围着我 操场上惨白的下午 我只拥有完整的空白 和恶心 隔壁的英语老师 我记得她愤怒的语言 勒得紧紧的黑色丝袜裤 黑板吞噬着粉笔 它们的尸体像烟一样飘起 死在她的肺里 窗外马路上的摩托粗鄙而放肆 庄稼地里漫无边际铺满收获 撒开的渔网和破船横躺在河里 等待着从天而降的神迹 学校食堂里圈养的几头猪 有点狂妄自大 《黄河大合唱》的少年们 集结在激昂的音符里 衰老的风琴 兰花指的音乐老师 以及石榴裙散发的香水味 都无法阻挡节奏 击打樱桃般鲜艳的嘴唇 那么纯洁的生命 一九九六年，在最后的下午 我记得那个爱哭的班主任淡淡地说： 人们总要相遇，然后又分离 我抬头看见墙上贴的是高尔基 还记得最后一期黑板报的主题： 你在今天怀念未来 正如你会在未来怀念今天。 2008-9-18 ps. … Continue reading →

奶奶离开人世已经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来，她躺在那冰冷黑暗的墓穴，像一粒尘埃，落定在时空坐标的那一点上，永远不再有温度。但无数次，她总是进入我的梦里，永远是那个静谧、慈祥的形象。 在1989年的秋天的一个夜晚，她穿着厚重的大衣，出现在我家的门口，来看在学校被人欺负受伤的我。黑暗破陋的房子里，孤独而恐惧的我，看到她魁梧的身躯，哇的一声哭出来。没有语言。她的背后是银色如水的月光。我看不到她的脸，只是一个剪影。 另一个形象在那本发黄的相册里。1989年的冬天，被诊断出患有晚期食道癌的奶奶，站在被大雪覆盖的苏北原野上，一头飘逸的白发，瘦弱但依然魁梧的身躯裹在军绿色的大衣里，双唇微微抿着，脸上露出宁静的微笑。略显悲凉的眼神透露出她已知道自己来日无多。 是奶奶带着我长大。贫穷而辛劳的父母，在尘土里奔波，我的童年只能是粗放式的放养，狂野而孤独。常常在睡梦中惊醒，发现自己被锁在黑暗里。这样的童年活泼、放肆，但贫乏、孤独。只有奶奶，弥补了那一份常常无法到位的温情。 好多年，父亲在北方的小城谋生。母亲像蚂蚁一样按照四季的轮转忙碌，没有一刻得闲。才几岁的我总是被随意安置在一个角落，在尘土里爬，看着不知道有多远的远方的路，等着看堂姐放学归来。奶奶总是抱起我，亲亲我那沾满尘土的脸。 在我上幼儿园后，下雨的时候，她会替母亲给我送雨伞。那把发黄的油布伞，是好多年里家里唯一的一把伞。木头的手柄，撑子已经快散架。往往是在不经意间，在我偶然的扭头间，在简陋的教室的窗口，会看到奶奶站在那里，微笑，远远看着我。窗外，也该是初春季节的淅沥小雨吧？轻微而密集的雨声，响在1986年的那个下午。奶奶就像一幅画一样，定格在那个窗口里。 在奶奶去世后的好多年里，父亲总是会想起他母亲不幸的一生。就是这样一个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的女人，在丈夫死于所谓三年自然灾害后守寡几十年，养活了她的四个子女。这些子女虽然困于时代和家庭的窘境，没有一个飞黄腾达，但竟然在饥馑的劫难中全都活下来，成家立业，延续了家族的香火。这该是一件让她感到欣慰的事。 还有一件令她感到欣慰的事，就是她竟然活到了可以吃饱饭的年代。在能够吃大碗的白米饭的时候，她总是露出幸福的表情。她会对吃米饭时还要喝汤的习惯表示不屑。地上的任何一粒米，她都会捡起来放进嘴里，并且替不肖子孙向堂屋里佛龛里的菩萨们表示歉意。 她喜欢编制网兜之类的小玩意，一边编制，一边唱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小曲。现在想起来，会否是周旋那首哀婉悲凉的《四季歌》？长大后，想起这一幕，我总是猜这个1920年出生的女人，也该有着属于她自己的青春年代。可那会是一个怎样的年代？1930至40年代的烽烟四起的战乱与颠沛流离，一定充满了她少女时代的记忆。 奶奶死于食道癌。患这种绝症实质上等于是饥饿至死。对这个大半辈子一直生活在饥饿阴影中的女人来说，这是一个极度残酷的结局。入殓时，父亲抓了一把米放在他母亲的嘴里。之后每逢家祭，为奶奶准备的饭碗总是最大的。 在我的记忆中，奶奶留给我最早的模糊印象是两岁时，我看见她提着一个水桶，站在我家旧宅门口不远处，远远看着我。最后的印象则是她去世时的场景。这场景对只有九岁的我来说，是终生难忘的。第一次，我看到一个生命从存在到虚无的转变过程，仿佛一阵风一样飘逝而去。那是初春的早晨，蒙蒙细雨把伯父家门前的路砖淋得像浇了一层油，院子里的柳枝刚发出新芽，鹅黄色一片，摇曳在春风里，屋旁的自留地发出一股泥土的芳香。奶奶就在这样的早晨去世。疾病耗干了她的生命。没有一丝声音，没有一点动作，没有任何言语，什么也没有。 就这样，像一切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的最朴质的人们一样，她永远沉入时间的深处，只在我的记忆里还留存着几页片段。但就是这几页单薄的、模糊的片段，在我生命最早的阶段铸就了属于我的最本色的要素。那些最平凡的爱的瞬间，是一个人真正进入人世间的开端。 这大概才是子孙对于祖先最直接的意义：这是关于爱的记忆的延续，而不仅是血脉。因为记忆，我们才与过去有着藕断丝连的延续。在我们这有限的人生里，我们那本该如宇宙中一粒微尘般飘荡的命运，因此才有了一个温暖的支点。而没有这样的记忆和支点，人生将变得毫无意义。

在一个没有希望的世界里寻求希望，是人世间最困苦的事。但这就是处于这个时代的我们的命运。 目睹这三月里的国家，本该春意盎然，但寒气逼人的阴霾却迟迟不肯退去，似乎在昭示着什么。自然和政治的沙尘暴，一次次戏弄和痛击着人们的尊严。举目所及，是铺天盖地看不到边的犬儒和奴性。几千年了，不曾改变。 而那些不肯熄灭的灵魂的光，微弱，倔强，决绝，在绝望中依然坚信：这隧道终有尽头，这罪恶终有被审判的那一天，而人，终将在祖先赐予的这片土地上站起。 我应该感谢我亲爱的朋友，他们都是一些纯粹的人。隔着大洋、语言和文化的隔阂，我们一起画出人性的交集。是他们在墙外的那个自由的世界，向我展现了人性的美,是他们用旁观者的冷静告诉我：希望永远不该被放弃。 Juan说：不要忘记你的国家在你父母那一代人的生命中，曾经是何等苦难深重。但如今，它已经有了进步，虽然前途依然漫漫。依然年轻的你，要坚定自己的步伐和信心，你要坚信，尊严终会来临。你要好好走下去，看到这变化在你的生命里绽放。 Ayako说：你们这一代人，正是希望本身。如果你们放弃了希望，就意味着你们放弃了自己。那么，任何改变都不会发生。所以，请不要放弃，请不要悲观，请不要止步，请不要停止你的思索，也请不要放逐你们自己。希望就是你们自己。 说的多好！我想起父母，想起他们所走过的道路。我想起我们这一代人所处的这汪洋一片的时代险滩。 所谓时代，就是一代人的宿命。而我们的宿命，就是在这黎明前的漫漫长夜，面朝那模糊可见却又捉摸不透的隧道尽头的一丝微光，坚定地走下去。

那年的今天,傍晚时分的妈妈 在父亲为她准备的破床上 在剧痛中生下我 我要再一次谢谢妈妈 谢谢你带着巨大的痛楚赋予我生命 让我作为你独一无二的创造物 成为那为这人世间不断注入意义的生命宇宙中 独一无二的一粒微尘或一线微光 经历属于他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历程 也见证那些相遇的美丽时刻 谢谢你,妈妈 因为你赋予我生命,才使我有机会去爱你 和这个世界 24日夜

说起父亲母亲，我知道些什么呢？除了诸如他们赋予了我生命，并且为我的成长付出了无法形容的代价，这样一些确凿无疑的事实之外，关于他们，我还知道些什么？ 我开始惶恐起来，一种可以一直追溯到脐带被剪断的那一刻的断裂感，开始灌注了我的身体和灵魂。我突然发现，眼前这两个我至亲但早已颓老的人，对于我来说，竟是如此陌生。 究竟是什么夺去了这连接骨肉的记忆？是时间？是距离？是成长的代价？还是小乡村的舒缓与大都市的快速变奏之间的不协调？我开始悉悉嗦嗦地在记忆深处搜刮一些支零破碎的往事片段，试图拼接起一副完整的关于父亲和母亲的画面。 深夜，我坐在清贫的空间里，看着墙壁上斑驳的奖状和旧挂历。父母已经沉睡。风在寂静的四野飞驰，时间仿若静止。是的，多少年前，无数个日子对我而言就是这样静止的，而父亲和母亲就像是永远不老的守护神，呵护着我，以他们清贫的爱和尚能恣意挥洒的青春呵护着我。 他们赐予我的是这样一个典型的三口之家：奔波是丈夫的宿命，而持家是妻子永远的职责。这个图像的色调三十年来一直如此，如果忘记时间终有一天会把生命推入虚无的话，那么这个“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生活似乎会永远如此。 每天，父亲拖着衰老的身躯，骑着那辆咣里咣当作响的老自行车，从暮霭里归来，而母亲一定会在烟雾缭绕的厨房准备晚餐。是啊，无数个日子都是如此，从记忆中萤火纷飞的夏夜，我和堂姐绕着牵牛花唱着王二小，到晴间多云的昨日，和狂风大作的此刻，都是如此。不见的是与牵牛花一起逝去的夏夜，以及父亲和母亲的青春。 父亲是喜欢夏夜的。他喜欢洗完澡，躺在竹床上，和我一起看天空里的银河，我们一起想象星辰间那不同于我们所属的这个凡尘俗世的另一个人间，月亮上的玉兔、吴刚和嫦娥，远处延伸到邻近村落的路间散落的坟场里的游魂是否去了天堂，以及附近小镇中心的那片湖泊里飞上云霄的白龙如今会在何方。那是一些充满了魔幻色彩、有点令人神往，又有点恐怖的夏夜。 而母亲不同，她的世界除了厨房和自己的七亩三分地，就是整个大地、河流、动物和自然的各种奇妙变化，她有她自己的时间和空间，有属于她自己的不同的世界和历史。父亲奔波在尘土里，但他的眼睛里依然闪烁着星空，而母亲的眼睛却永远朝向眼前最朴质的事物，可能是一粒米、一缕炊烟，一次寻常的春雨，也可能是亲人的一声咳嗽，或者窗口的一只云雀。 我常常想，一个人的心灵究竟可以容纳多大的世界？父亲告诉我，是整个星空，母亲却告诉我，灵魂只是方寸之间的事。父亲说，人生是那广袤的远方，是路，是山，是随风而去的云。而母亲却告诉我，人生就是体温，是接触，是记录时间的皱纹，是微缩的人世间。

回到北京，宛如回到一个新的残酷的现实。这不仅是极度寒冷且干燥的自然环境的严酷，更是人们的生存状态所折射出的世态。依旧是熙熙攘攘、凌乱而灰色的街头，被污染的大气，疯涨的房价，卑微的生命如蝼蚁般挣扎在生命线上，权力和制度的操纵依然隐匿在茫茫的人潮和高速旋转的都市神话背后。 朋友们依然是热情万分，自然少不了前后相继的宴请叙旧。正是有了这份感情的真实感，才让人觉得飘荡在街头和每个角落的严酷，并不是那么不可忍受。即使这时代转型中日常的每个细节都充满无限的艰难，但这毕竟是自己精神的土壤和身份的纽带所系之处。这的确是我的国家。这并不是因为任何权力修辞的感召力，而只是因为这里有那些与我的生命相互交错的鲜活的心灵，有父母亲们所走过的路、耕耘的土地和创造过的历史。 一个人应当有这样一种公共的生命，才能使他的个体生命变得丰富和完善起来，尽管他必须警惕那些遍布空间的权力陷阱。一个具有强烈个体意识的人，也只有在这种独立清醒的公共意识中，才能完善他的生命。通过回到这没有希望但也不绝望的现实，我希望我是这样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