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ily Archives: February 7, 2010

父母

说起父亲母亲,我知道些什么呢?除了诸如他们赋予了我生命,并且为我的成长付出了无法形容的代价,这样一些确凿无疑的事实之外,关于他们,我还知道些什么? 我开始惶恐起来,一种可以一直追溯到脐带被剪断的那一刻的断裂感,开始灌注了我的身体和灵魂。我突然发现,眼前这两个我至亲但早已颓老的人,对于我来说,竟是如此陌生。 究竟是什么夺去了这连接骨肉的记忆?是时间?是距离?是成长的代价?还是小乡村的舒缓与大都市的快速变奏之间的不协调?我开始悉悉嗦嗦地在记忆深处搜刮一些支零破碎的往事片段,试图拼接起一副完整的关于父亲和母亲的画面。 深夜,我坐在清贫的空间里,看着墙壁上斑驳的奖状和旧挂历。父母已经沉睡。风在寂静的四野飞驰,时间仿若静止。是的,多少年前,无数个日子对我而言就是这样静止的,而父亲和母亲就像是永远不老的守护神,呵护着我,以他们清贫的爱和尚能恣意挥洒的青春呵护着我。 他们赐予我的是这样一个典型的三口之家:奔波是丈夫的宿命,而持家是妻子永远的职责。这个图像的色调三十年来一直如此,如果忘记时间终有一天会把生命推入虚无的话,那么这个“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生活似乎会永远如此。 每天,父亲拖着衰老的身躯,骑着那辆咣里咣当作响的老自行车,从暮霭里归来,而母亲一定会在烟雾缭绕的厨房准备晚餐。是啊,无数个日子都是如此,从记忆中萤火纷飞的夏夜,我和堂姐绕着牵牛花唱着王二小,到晴间多云的昨日,和狂风大作的此刻,都是如此。不见的是与牵牛花一起逝去的夏夜,以及父亲和母亲的青春。 父亲是喜欢夏夜的。他喜欢洗完澡,躺在竹床上,和我一起看天空里的银河,我们一起想象星辰间那不同于我们所属的这个凡尘俗世的另一个人间,月亮上的玉兔、吴刚和嫦娥,远处延伸到邻近村落的路间散落的坟场里的游魂是否去了天堂,以及附近小镇中心的那片湖泊里飞上云霄的白龙如今会在何方。那是一些充满了魔幻色彩、有点令人神往,又有点恐怖的夏夜。 而母亲不同,她的世界除了厨房和自己的七亩三分地,就是整个大地、河流、动物和自然的各种奇妙变化,她有她自己的时间和空间,有属于她自己的不同的世界和历史。父亲奔波在尘土里,但他的眼睛里依然闪烁着星空,而母亲的眼睛却永远朝向眼前最朴质的事物,可能是一粒米、一缕炊烟,一次寻常的春雨,也可能是亲人的一声咳嗽,或者窗口的一只云雀。 我常常想,一个人的心灵究竟可以容纳多大的世界?父亲告诉我,是整个星空,母亲却告诉我,灵魂只是方寸之间的事。父亲说,人生是那广袤的远方,是路,是山,是随风而去的云。而母亲却告诉我,人生就是体温,是接触,是记录时间的皱纹,是微缩的人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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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in 人世间 | Tagged , | 4 Comments